华亭关山莲花台美景 谢国林

　　王维

　　竹枝词是受民间歌谣影响而形成的特殊诗歌体裁，也是记录地域文化的重要载体。冉耀斌、张兵合著的《甘肃竹枝词辑注》（以下简称《辑注》），以宏阔的历史视野与细致的文献考证，辑录注释了宋代以来140位作家的1967首竹枝词，时间跨度近千年，空间覆盖全甘肃。编者以严谨的学术态度，对每首作品进行精细校勘与简明注释，使这部著作既是一部翔实的文学史料，又是一部生动的文化读本。

　　尤为可贵的是，该书将竹枝词视为诗性风土记，系统勾勒出甘肃历史文化的立体图景，让尘封于岁月中的地理信息、历史事件与风土人情等，在诗歌的韵律中得以呈现。

　　一是地理沿革的诗意见证。《辑注》开篇以《尚书·禹贡》为起点，梳理了甘肃从先秦至民国时期的行政变迁。书中将竹枝词作为时空坐标，记录秦朝陇西、北地两郡，汉代河西四郡，唐代陇右道，明清甘肃布政使司等行政更迭情况。这种考据使诗歌成为信史的一部分，强化了文本的学术价值。

　　二是战争烽烟的历史见证。作为边塞要冲，甘肃的战争史在竹枝词中化为悲怆史诗。明代赵时春“夹河夜半催金鼓，应见胡王死汉疆”，再现明王朝军队辉煌战绩；清代陈钟秀“一炬只留焦土在，劫灰冷落月明中”，直写战争中的焚毁状况。辛亥革命时期，刘尔炘“中原国手渺岐黄，何处能寻续命汤”，以医术为隐喻发出心中的慨叹和追问。这些诗作以七言四句熔铸“河湟旧卒半无家”的流离之痛，既弥补了史书对边塞战祸的疏略，更以诗性语言让读者触摸到边塞烽火下的人间悲欢。

　　三是民俗画卷的生动描摹。《辑注》最为绚丽的篇章，当数对陇右民风民俗的生动呈现，其记录之丰、描摹之精，堪称一部流动的西北民俗志。当我们翻开这些诗页，一幅幅西北风情画卷徐徐展开：通渭春节“野老也来视礼数，提携童稚跪当门”，兰州元宵“佳节灯光映碧空，人如车涌马如风”，河湟端午“灵符艾叶都无用，窄窄门楣插柳枝”。另外，书中既有“土炕纵横丈八长”的居住习俗，也有“梭里麻同浆水面”的饮食文化等，生动再现了陇右人民的生存智慧。

　　四是经济文化的诗性记录。在看似平淡的物产描写中，《辑注》蕴含着丰富的经济史信息。诗人以审美的眼光打量陇原物产，“五泉山下膏腴地，不种嘉禾种水烟”的种植盛况，道出了这种经济作物对陇中农业结构的改变；凉州的葡萄美酒，则见证了西域物产的本土化历程。书中对矿产的记载同样珍贵，“军中最重石硫磺，飞火轰雷不可当”的描写，揭示了清代河西军工产业的实况；“不须大冶夸陶铸，自是金行宝气多”中的黄金开采，则写出了西北矿业开发的悠久历史。与此同时，书中对文化教育的关注，打破了竹枝词侧重风土的传统。从先秦“陇上三贤”传播儒学，到清代兰山书院、五泉书院的教育盛况，再到刘尔炘扩建五泉山的文化实践，竹枝词成为记录陇右文脉传承的特殊文献。

　　此外，《辑注》本身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在文献整理层面，编者通过广泛查阅方志、别集、选集、总集等文献，辑录出大量《历代竹枝词》《中华竹枝词全编》等著作未收录的作品，如元马祖常《阿差书事》、明杨一清《录民谣》、清毕沅《山行杂诗》、民国高一涵《兰州绝句》等，极大扩充了甘肃竹枝词的文献体量。在编选体例上，编者兼顾作者生平考证与文本注释，对重要地名、历史人物、民俗事象等均作详细说明，体现出严谨的治学态度。作为文学辑注，该书对竹枝词艺术特质的揭示同样精彩。书中指出，陇右竹枝词深得“花儿”民歌滋养，善用赋比兴手法。如“当归”（应当归来）、“苦参”（苦身）的中药双关，巧妙传达相思之苦。“乍听山歌声起处，知郎初渡小山岗”的民歌化表达，则尽显西北情歌的炽烈直白。在风格上，陇右竹枝词既保持北地秦风的质朴刚健，又融入南方民歌的婉转清丽，形成豪放与婉约并存的美学品格。这种艺术分析，使《辑注》超越了单纯的文献整理，具备了文学批评的深度。其更深层的价值还在于，为地域文化研究提供了独特的诗性样本。

　　总的来说，《甘肃竹枝词辑注》的出版，既是陇右文学研究的重要突破，更是对地域文化史的重要补充。这部六十余万字的皇皇巨著，以诗为史，辑录千年遗韵，当读者掩卷凝思，那些穿越时空的诗句仍在心中回响：黄河浮桥的舟楫之声，河西走廊的驼铃之音，花儿会上的情歌对唱，书院檐下的吟诵之声……它们共同谱写了甘肃历史文化的华丽乐章。

　　（《甘肃竹枝词辑注》，冉耀斌、张兵著，人民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