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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甘肃·甘肃日报记者 杜雪琴

　　枯竭型城市转型如何“破茧”？玉门给出硬核答卷——

　　2025年，玉门老市区工业总产值达179亿元，较转型初期增长近5倍；常住人口回升至2万余人，较最低谷时翻了一番。沉寂多年的老城，正重焕生机。

　　作为“中国石油工业的摇篮”，玉门曾见证新中国石油工业的辉煌。

　　然而，随着石油资源枯竭和市政搬迁，这座戈壁小城一度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人口从鼎盛时的十余万锐减至不足万人，基础设施老化失修，街巷冷清，发展举步维艰。

　　改变，源于国家独立工矿区改造提升的政策东风，更源于玉门市“再造一个玉门”的坚定决心。

　　依托深厚的产业积淀，玉门老市区加速传统产业“老树发新枝”，力促新兴产业“独木成林”，持续优化工业产业结构，构建起特色鲜明的现代产业体系。

　　从“因油而兴”到“因油而困”，再到“由困而变”，玉门用一场跨越十余年的焕新实践，回答着资源枯竭型城市转型的时代命题。

玉门老市区航拍图。新甘肃·甘肃日报通讯员 岑文喆

　　“我们不是来赚快钱的，是要和老市区一起发展的。”

　　从玉门市老市区管委会沿着解放路往北走，不到10公里，茫茫戈壁上，一座占地8118亩的“超级工厂”拔地而起。

　　2024年1月，总投资411亿元的甘肃巨化高性能硅氟新材料一体化项目在这里开工。仅用两年多时间，昔日的荒凉戈壁已蜕变为现代化的产业新城。

　　这个国内首个涵盖硅基材料、氟基材料全产业链的一体化项目，让玉门老市区完成了从传统石油城市向西北硅氟新材料产业核心基地的成功转型。

　　引进一个、带来一串、辐射一片。

　　围绕这一“链主”，玉门市精准绘制氟化工产业链图谱，紧盯原辅材料供应、副产品综合利用等方向精准布局，目前已引进和储备巨宸环保、巨翔氟塑料、巨源矿业等上下游配套项目20余个，一个以巨化为龙头的氟化工产业集群正在加速成型。

　　比甘肃巨化更早来到玉门老市区的，是甘肃鲁玉集团。

　　早在2014年，甘肃鲁玉集团带着10万吨液化石油气加工项目落户玉门老市区。

　　“那时候玉门老市区管委会极力推荐，我们成了第一家招商引资进来的化工企业。”甘肃鲁玉集团副总经理白海峰回忆。

　　2014年签下框架协议，2016年破土动工，2018年建成投产……依托玉门油田炼化总厂下游的液化石油气资源，甘肃鲁玉集团10万吨工业异辛烷项目就这样在玉门老市区扎下了根。

　　彼时的玉门老市区，正经历石油资源枯竭后的阵痛：人去楼空，街市冷清，周末连个吃饭的地方都难找。

　　为什么选择来到这里并持续加码？白海峰道出关键，油田的液化气是现成的原料，水电厂的蒸汽和工业软水直接供给，省去了自建锅炉的巨额投资，相当于“拎包入住”。

　　十余年间，甘肃鲁玉集团不仅没走，反而围绕主业纵向延伸：2019年布局天然气业务，与中石油昆仑燃气合资成立玉门昆仑燃气；2022年投产恒生环保，处理废硫酸再生；移动式压力罐车检测中心项目即将上马……

　　“我们不是来赚快钱的，是要和老市区一起发展的。”白海峰说。

　　如今，甘肃鲁玉集团已从单一化工厂成长为涵盖石油化工、燃气供应、环保新材料、物流运输的综合性集团。2025年，企业产值突破6亿元，稳定提供就业岗位300余个。

　　企业扎得下根，老城才转得动轴。

　　2015年，当玉门老市区资源枯竭、油田搬迁时，大洋天庆石化有限责任公司这个依托玉门油田做石油化工贸易的小企业并没有离开，反而作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转型做电子特种气体，进入了半导体产业链的最前端。

　　超高纯度磷化氢和砷化氢特种气体，是芯片制造中不可或缺的材料——用于离子注入、掺杂、刻蚀等关键工艺。但这类产品剧毒、易燃易爆，技术门槛极高。

　　“全国能生产的企业只有两三家，西部更是空白。”大洋天庆石化有限责任公司副总经理尚鹏飞说，一瓶进口气要几万块钱，价格高得离谱。

　　2015年起，企业开始设备工艺研发和产品小试中试，2017年项目立项，2020年一期项目投产，磷化氢、砷化氢两条生产线正式进入半导体赛道。

　　如今，大洋天庆的产品已应用于手机芯片、光伏太阳能板、航空航天等领域，客户包括台积电、长江存储、三安光电、粤芯半导体等头部企业，还出口印度、阿联酋、韩国、日本等地。

　　当企业愿意留下来时，这座老城的“重生”便有了最坚实的底气。

　　数据显示，玉门市老市区市属规上工业企业由2019年的1家发展到现在的22家，工业总产值也由2019年的3.5亿元增长到现在的近30亿元。目前，入驻企业近50户，已经形成以特色石油化工和高端精细化工为主导的“2+X”产业体系。

　　一座资源枯竭型城市的“二次创业”之路，越走越宽广。

　　“老市区的方方面面都在变好！”

　　认真冲洗、细细擦拭……7月22日下午，在玉门老市区城市更新安置房项目一期660套住宅楼的院子里，记者见到了刚买新车的李蔚。

　　今年24岁的李蔚，2025年大学毕业后入职甘肃巨化新材料有限公司。前不久，他搬进了这个新建小区——巨化为每名职工配备的单身公寓。

　　“我和女朋友都在巨化工作，以后我们也会在玉门安家。”在李蔚看来，巨化和玉门就是最好的选择。

　　住房，是老城留住人的底盘。

　　2023年，玉门老市区城市更新安置房项目动工建设。目前，一期660套住宅楼已建成投用，二期1748套保障性租赁住房已完成室内装修。

　　“我们去年7月开工，9月就完成了18栋楼的整体装修。”玉门老市区城市更新安置房二期项目负责人田纹学说，小区配套了520个停车位和6处充电桩，活动中心正在建设中。

　　不仅是保障性住房，不远处，玉门老市区2023年新建的首个商品住宅小区——玉润花园，居民已陆续入住。

　　“360套商品房，已售出215套。”老市区管委会公共事业服务中心职工闫军介绍，老市区此前空置的老旧住宅基本住满，新建小区也在加快入驻。

　　新建住宅的同时，玉门老市区深入开展城市环境“五清”行动，背街小巷、散居楼院、北坪市场面貌焕然一新，80万立方米生活垃圾填埋场建成投用，有效解决了垃圾处置难题。

　　然而，真正的考验藏在地面之下——玉门老市区的管网改造。

　　老市区整体地势坡度大，原有管网大多是上世纪石油会战时期铺设的，给排水、供热、燃气的管网纵横交错，漏损高、供暖不均。

　　“不少管道比我年龄都大！”今年59岁的玉门市住房城乡建设局干部张永鸿回忆，搬迁之后，地下管网如同瘫痪的“毛细血管”，部分铸铁管线老化锈蚀严重，堵塞、破裂、停水、断电成了家常便饭。“挖开地面后，这些铸铁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氧化。”

　　2024年起，玉门市借助国家超长期特别国债和专项资金支持，打响了一场地下管网改造攻坚战。

　　“地下什么管线都有，像‘蜘蛛网’一样。”站在改造一新的解放路南段，张永鸿指着路面说，这条路曾是油田与地方管网最密集的区域，施工面临的不仅是工程量大，更是管线错综复杂、权属单位繁多，且伴有输油、蒸汽等高危管线。

　　在三八路与东四路十字路口，施工队遇到35道材质不同、埋深各异、走向交错的管线。因物探设备对非金属管道存在盲区，原计划机械开挖全部改为人工掘进，“生怕碰触高压油气管道，引发不可估量的后果。”

　　“这个8米宽的路口，挖就花了8天。”张永鸿说，为不阻断电厂运煤“生命线”，同时确保污水管顺利铺设，工人们只能一寸一寸掘进，在无法跨越的旧管处作“马鞍”处理，让新管从旧管上方绕行。

　　就这样，玉门老市区通过实施防洪排涝及解放路南段片区地下管网改造等工程，累计改造各类管线超过60公里，涵盖雨水、污水、给水、中水、供热、燃气六大系统，总投资近4亿元。

　　“看不见”的地下通了，“看得见”的地面也美了。

　　管网改造的同时，玉门老市区同步实施道路取直、铺油罩面和建筑外墙保温工程。曾经坑洼不平、积水横流的“波浪路”，如今变成了宽阔平整的柏油马路。

　　走在玉门老市区街头，绿化带上新栽的小树在风中摇曳，沿街商铺卷闸门重新刷漆，LED门头一家挨一家亮着——五金店、农资店、火锅店、烧烤摊、奶茶店……

　　“老市区的方方面面都在变好！”作为一名老玉门人，张永鸿满脸自豪。

　　“老市区的人气越来越旺了！”

　　“医生，我就住下慢慢看吧！”

　　7月23日下午，玉门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部一楼，64岁的韩银花选好床位，办理住院手续。这名心脏病患者今天过来是做治疗的。

　　“以前老院区医院楼破得很，连彩超都做不了，现在你看这楼多亮堂。”韩银花边收拾东西边说。

　　在韩银花看来，现在的医院不仅环境好了，医生负责，各类检查设备也配齐了，“心电图、彩超、胸片都能做，我骑车5分钟就到，心里踏实。”

　　玉门市第二人民医院药械科主任马建红是老二院人，她记得2017年前后，医院与市第一人民医院兼并后，老市区只留了一个“驻点”：老院区楼太旧了，手术室墙缝开裂，CT没有、彩超没有，只有一台B超机。

　　“病人做个像样化验都得跑新市区。那时候没电梯，我们都是帮着抬病人，腰天天疼。”马建红说，“现在新楼有电梯，再也不用抬人了。”

　　2020年起，玉门市将老市区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与第二人民医院一体化运行，累计投资8000余万元在原址改扩建，占地5.4万平方米，开放床位107张，下设东镇分院。

　　2023年10月，医院正式整体迁入全新业务楼，软硬件实现质的飞跃。

　　依托玉门市委、市政府“一核两翼”总体发展决策部署，医院借力全市优质医疗资源统筹共享、上下联动机制，持续优化基层医疗服务布局、补齐区域医疗服务短板，让优质医疗资源下沉基层、惠及群众。

　　如今，玉门市第二人民医院医护人员增加到76人，设有门诊、急诊、住院、护理、检验、影像、药械等15个科室，配备全自动生化分析仪、十六排CT、十二导心电图机、肺功能仪等设备180台（件），群众在家门口就能完成常规检查和慢病随访。

　　玉门市第二人民医院办公室主任杨尔豪介绍，医院还增设了中医科、中医理疗室、心电图室等科室，为患者提供更专业、细致的服务。

　　从玉门市第二人民医院采访结束，记者在解放路与友谊路、自由路交会口的北坪四村广场，遇到了正在和姐妹们跳舞的邓玉凤。

　　这块由老旧危房拆除后改造而来的5800平方米广场，总投资289万元，配建了健身步道、塑胶跑道、篮球场、景观廊架和大型电子屏，集运动健身、休闲娱乐、社区活动于一体，全天候向周边居民开放。

　　现在，北坪四村广场已成为玉门老市区“15分钟品质体育文化生活圈”的重要场地，也是玉门老城人气回升的生动诠释。

　　每天傍晚，邓玉凤都会和姐妹们一起打球、跳舞。

　　今年60岁的邓玉凤从小就在老市区生活，她亲历了这座石油城的兴衰起落。

　　“不得不说，玉门老市区真的衰败过。”她坦言，曾有一段时间，街上冷清得周末连个开门的饭馆都找不到，自己甚至动了搬去成都和女儿一起住的念头。

　　为什么最终没走？“作为铁人王进喜的故乡，新中国的第一桶石油是从这里出来的。”邓玉凤目光坚定，“我相信玉门老市区会好起来的！”

　　如邓玉凤所愿，老市区正一天天“热”起来——

　　2024年10月开业的惠美佳超市面积达1600平方米，单品上万种，日均客流量约1000人次；

　　投资3700多万元的商务酒店2025年5月开始试运行，常年入住率达到80%以上；

　　总投资4.5亿元的油城购物中心，建筑面积达8.6万平方米，集购物、餐饮、休闲、影院于一体，预计今年12月运营；

　　…………

　　公共空间、商业配套、医疗服务的同步升级，让玉门老市区的“生活圈”真正变成了“幸福圈”。

　　“每天晚上，广场都热闹得很！”邓玉凤擦了擦额头的汗，望着舞队里的新面孔笑着说，“老市区的人气越来越旺了！”

　　记者手记

　　人在干，城就能兴

　　杜雪琴

　　过去提起玉门，标签总是沉重的：石油枯竭、人口外流、城市收缩。但当真正走进今天的玉门老市区，会发现另一番新景象——

　　投资411亿元的巨化项目落地戈壁，鲁玉集团依托存量配套“拎包入住”，大洋天庆在困境中转型攻关半导体特气……这些都是经营主体用“真金白银”作出的选择。企业的扎堆入驻，为老城注入了最强劲的“造血干细胞”。

　　产业的进驻，倒逼城市功能的重塑。近几年，玉门老市区一寸一寸人工掘进，改造各类管线，疏通了城市“毛细血管”；改扩建市第二人民医院，梯次建设安置房与商品住宅。这种“看不见”的地下工程与“看得见”的民生改善同步推进，让城市承载力发生了质变。

　　城市有了产业支撑，生活有了配套保障，人心便有了归属。惠美佳超市日均客流千人次，一家商务酒店入住率超80%，北坪四村广场每晚人流如织。从武威小伙李蔚的安心安家，到老玉门人邓玉凤的留驻，这种从“逃离”到“回流”的逆转，是转型成效最真实的晴雨表。

　　这或许就是玉门给所有资源型城市的最大启示：人留住了，城就活着；人在干，城就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