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画像

　　文\王冰迪

　　核心提示

　　在陇山渭水之间，时光总是流淌得比别处慢一些。晨光漫过麦积山的翠壁，仿佛还能看见远古的那位圣者，伫立在卦台山上，苦苦思索天地的玄机。

　　伏羲，华夏人文初祖，面对混沌的天地，并未止步于感叹。他仰望星空流转，俯察山川草木，最终以一笔苍劲的横杠，划破了那万古长夜。

　　这“一画”，非刀劈斧凿，而是让天地有了秩序，万物有了认知。这“一画开天”的智慧，至今仍流淌在我们的血脉里，也是我们脚下生生不息的文明根脉。

伏羲庙

一

　　岁月不语，文脉有痕。翻开华夏文明的浩瀚长卷，回溯8000年陇原文明源头，我们依然能够触摸伏羲创世启智、开化先民的伟大足迹。

　　在典籍传说中，上古时期，天地混沌、万象未明，日月无光、四季无序，草木野蛮丛生，先民穴居山洞，茹毛饮血，遇事全靠结绳记事，生存艰难。

　　伏羲生于古成纪（今甘肃天水），心怀苍生，一日，登临天水卦台山，俯瞰渭水。河水翻腾，一匹满身花纹的龙马自黄河跃出，踏浪而来，脊背布满天然圆点纹路，这便是河图。纹路错落排布，暗含天地数理，伏羲凝神细看，心中豁然有感：天地万物，必有阴阳分野。

　　他折下山间枯枝，在平整山石上重重落下第一道横线（阳爻），以一横代表天、阳、刚、动，这便是开天第一画，也就是后世所说的“一画开天”。

　　随后，伏羲将一道横线从中断开，化作两段短画（阴爻），代表地、阴、柔、静。

　　只此一画一断，混沌从此破开，阴阳立、天地分，宇宙秩序自此有了具象符号。

　　有了阴阳两画，伏羲继续组合推演：三个爻画为一组，阴阳交错搭配，依次画出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八卦囊括天地风雷水火山泽八种自然物象，凭借八卦，先民可以观天象、定节气、辨农时，依照时节播种渔猎。

　　依托八卦哲理，伏羲接连开创诸多文明。结网罟：效仿蛛网纹路，编织渔网、兽网，教百姓捕鱼狩猎，告别徒手觅食；定嫁娶：制定婚嫁礼仪，以姓氏区分血缘，杜绝近亲婚配；造书契：以卦符为雏形，替代杂乱的结绳，创造早期记事符号；制礼乐、驯六畜，驯养牛羊鸡鸭，开启华夏农耕畜牧文明。

卦台山

二

　　合上那些一页页携带神话色彩的传说或文献，回到现实中，我知道伏羲还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在西和县一所中学上高中，大桥乡来的同学常会对我们说，在西汉水和洛峪河交汇处的仇池山上，有一座伏羲崖，高万仞，奇险无比，距离县城五六十公里，但我始终没有去过。

　　在《路史》中有这样的记载：“伏羲生于仇夷，长于成纪。”仇夷即今西和县境内的仇池山，相传伏羲就诞生于这里。山腹西北侧的天然巨石之上有无根东水源，被另外三块大石头所支撑，形成了一个“鼎”字状，巨石上有石凹，常年积水，但始终不会溢出。相传这块石头，是鲁班修建伏羲庙时遗留下来的。

　　也因为神奇的传说与雄奇险峻的山势，仇池山千百年来经常会出现在文人的笔墨下。唐代诗人杜甫在《秦州杂诗》之十四中就有这样的诗句：“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神鱼人不见，福地语真传。近接西南境，长怀十九泉。何时一茅屋，送老白云边。”北宋苏轼也曾经在多首诗中抒写过向往仇池，还将随笔文集定名《仇池笔记》寄托心愿，其咏仇池石诗作写道：“江边阵马走千峰，问讯方知冀北空。尤物已随清梦断，真形犹在画图中。归来晚岁同元亮，却扫何人伴敬通。赖有铜盆修石供，仇池玉色自璁珑。”

三

　　每次从兰州回家时，我还会经过一个地方，那就是天水的卦台山，传说是伏羲当年创立八卦的地方。从地理上来说，卦台山位于麦积区渭南镇以西，其山犹如倒扣的一只瓢，但山顶上却是一个大平台。山的北麓有渭水环绕，河岸北正对着九龙山；山的南麓倚靠白鹿山，东临著名的三阳川盆地。在这里，河流淌成了一个“S”形，从高处俯视，和三阳川相结合犹如真实的一幅太极图。盆地因一日之内可欣赏到朝阳、正阳、夕阳三种景致而得名“三阳开泰”。

　　据《秦州志》记载，明正德十二年，巡按御史冯时雍奏请朝廷，在州北三阳川卦台山修建多处庙宇，奉祀伏羲。上世纪80年代时，国家文物局对卦台山一带的文物进行普查时发现，卦台山古文化堆积层厚达0.2到0.5米，断崖上暴露有灰层、灰坑、白灰居住面、灰渣等遗迹，出土文物有石器、陶器、骨器等50余件，经鉴定，这些文物距今均在5000年以上。

　　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正值麦黄季节，我路过三阳川小盆地时，突然有了去卦台山看看的愿望。从半山处的停车场向上望去，就能看到一圈巍峨雄浑的夯土城堡，拾级而上，来到城堡山门，进山门后在城堡的右上方便是兑卦城垛，传说中伏羲就是在此处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始创八卦的。

　　我边走边看，穿过午门后进入了伏羲庙，院内古树苍翠欲滴，给人一种清幽之感。再走，眼前出现了八棵古老的柏树，被称为八卦柏，据说是按照伏羲所画八卦的方位而种植。《史记·卦禅书》中曾有记载，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战国时期，秦穆公曾“设西畴祭祀青帝”，这里所说的西畴就是现在的卦台山，而青帝就是传说中的伏羲。卦台山的伏羲庙虽然小，但因地理位置独特，这里的祭祀活动历年不断。

　　那日，也因为赶路，没有对卦台山以及山上的庙宇进行更为详尽的记录，只是走马观花一样匆匆看了一回。我想等以后闲暇之余，一定还会再赴卦台山。

四

　　在历史悠久的天水大地上，除了卦台山上修建有伏羲庙之外，在秦州区还有一座更宏伟、建筑面积更大的伏羲庙，修建于明朝，占地面积达13000平方米，是西北地区著名的古建筑群之一。据说当年因为在卦台山祭祀伏羲过于偏僻，最终祭祀的中心从卦台山迁移到了秦州区内的伏羲庙中。

　　大学刚刚毕业时，我在天水的一家单位工作，只要有闲暇时间，总会约上好友一起去伏羲庙闲逛。伏羲庙坐落于秦州区伏羲路上，院落重重相套，四进四院，宏阔幽深。整个建筑群坐北朝南，牌坊、大门、仪门、先天殿、太极殿沿纵轴线依次排列，层层推进，庄严雄伟，令人震撼。

　　闹市围古刹，烟火伴书香。伏羲庙墙外便是天水市井街巷，人间烟火熙攘；墙内是古柏深宫，文脉静静流淌。卦台山是一画开天、画卦起源之地，伏羲庙则是千年官方祭祀、文脉落脚之地。从渭水之畔卦台悟道，到西关祖庙岁岁致祭，一庙一山串联起伏羲始创八卦、结网驯畜、定嫁娶、造书契的创世伟业。伏羲庙藏的不只是明清古建与千年古树，更是中国人刻在血脉里的根脉情怀。一庙承上古，一画启千年，羲皇留下的开拓、求索、和合的精神，伴着古柏清风，串联起绵延不绝的崇祖文脉。

五

　　顺着这些古老的故事，我们能够想到，古人所言一画开天，不只是劈开混沌天地，更是以人文之画，破开人类蒙昧蛮荒。卦台山落笔一画，开启八千年华夏文脉，伏羲也因此被奉为人文始祖。后世天水年年举办伏羲大典，海内外华人齐聚寻根，便是感念圣祖一画启文明、万世佑炎黄的创世功德。近年来，伏羲祭典又上升到了国家层面，变为国家公祭，在每年夏至日这天举行。每逢伏羲大典，四海宗亲踏至庙前，叩拜人文始祖，这里正是亿万中华儿女溯源寻根、凝聚民族根魂的精神地标。

　　根据相关文献，天水伏羲庙祭祀活动自明朝成化十九年（1483年）开始，一直延续至今。各个历史时期在祭祀规格及内容上都有相对较大的差别，最兴盛的阶段主要集中在明代，由朝廷颁发祭文，采用太牢规格，一年两祭，一祭三日，隆重而神圣。到了清代后，朝廷简化了祭祀程序，仪礼被简略。新中国成立后，逐渐恢复了以前的祭祀规格。

　　其实，无论身处哪个时代，祭祀仪式都承载着独特的文化象征意义。2006年5月，“太昊伏羲祭典”已经被国家列入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

　　岁月苍茫，在漫长的历史河流中，由伏羲所开创的中华文明，在华夏大地上已经成长为史诗般的存在，像根植于我们血脉中的基因，成为不可分离的一部分。愿伏羲的思想和精神，代代相传，生生不息，永续华夏文明的绵长薪火。